一个天然半衰期只有两分钟的肠道激素,如何被改造成每周一针、同时保护心肾肝的药物。
5.1 一顿饭之后:肠道如何给身体发消息
人吃下一顿饭,最先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大脑,而是肠道。小肠和结肠的黏膜上散布着几类内分泌细胞,它们像传感器一样监测管腔内的葡萄糖、脂肪和氨基酸,然后向血液里释放激素。这些由进食触发、能促进胰岛素分泌的肠道激素统称为肠促胰素(incretin)。这个词是 1930 年代提出的,但真正被分子化是在 1970 到 1980 年代,当两种主要的肠促胰素被分离并测序之后。
第一种是葡萄糖依赖性促胰岛素多肽(GIP),42 个氨基酸,由上段小肠(十二指肠和空肠)的 K 细胞分泌。第二种是胰高血糖素样肽 1(GLP-1),有活性的形式是 30 或 31 个氨基酸,由下段小肠和结肠的 L 细胞分泌。两者都属于多肽激素,也就是说,它们是由氨基酸串成的短链,这正是本书讨论的分子类别。健康人餐后胰岛素分泌总量中,大约 50% 到 70% 归因于肠促胰素效应,即口服葡萄糖引起的胰岛素分泌远高于静脉注射同等血糖水平所引起的分泌。
第三个角色是胰高血糖素(glucagon),29 个氨基酸,由胰岛 α 细胞分泌。它与 GLP-1 出自同一个基因,前胰高血糖素原(proglucagon)在胰腺被切成胰高血糖素,在肠道则被切成 GLP-1 和 GLP-2。胰高血糖素的传统角色是"升糖":空腹时让肝脏分解糖原、合成葡萄糖,防止低血糖。它同时还能增加能量消耗、促进肝脏脂肪氧化、抑制食欲。这个看似矛盾的组合(升糖却减重)在第 6 章会成为多受体激动剂设计的关键。
三个激素在结构上是近亲,都属于胰高血糖素超家族,序列上有 40% 到 50% 的相似度。这种相似性是双刃剑:一方面,天然胰高血糖素对 GLP-1 受体有微弱的交叉激活,暗示了单分子多靶点的可能;另一方面,药物化学家要在几乎相同的骨架上做出对不同受体的精确选择性,这需要逐个残基的替换和测试。理解这一点,就理解了为什么 GLP-1 类药物的进步是一条连续的工程曲线,而不是一系列彼此无关的发现。
5.2 受体、激动剂与信号:把钥匙和锁讲清楚
激素本身不做事,它只是信使。做事的是受体(receptor),即嵌在细胞膜上的蛋白质,负责接收信号并把它传进细胞内部。GLP-1 受体、GIP 受体和胰高血糖素受体都属于 G 蛋白偶联受体(GPCR)中的 B 类,这类受体有一个很大的胞外结构域,像一只手先抓住多肽的 C 端,然后把多肽的 N 端塞进跨膜区的口袋里。这个两步结合机制解释了为什么多肽 N 端头几个氨基酸至关重要:它们是真正拧动锁芯的部分。
激动剂(agonist)是能结合受体并激活它的分子,拮抗剂(antagonist)是能结合但不激活、并且挡住天然激素的分子。所谓 GLP-1 受体激动剂,就是一个模仿天然 GLP-1、能激活 GLP-1 受体的合成多肽。受体被激活后,胞内的 G 蛋白启动,腺苷酸环化酶把 ATP 转化为环磷酸腺苷(cAMP),cAMP 再激活蛋白激酶 A 等下游分子。在胰岛 β 细胞里,这个信号链的最终结果是:只有当血糖升高时才增加胰岛素分泌。这个"葡萄糖依赖性"是 GLP-1 类药物低血糖风险远低于胰岛素和磺脲类的根本原因。
受体的分布决定了药物能做什么。GLP-1 受体不只在胰岛,还在胃、心脏、肾脏、血管内皮、迷走神经和多个脑区表达。于是同一个分子在胰腺促进胰岛素、在胰岛 α 细胞抑制胰高血糖素、在胃减慢排空、在脑里抑制食欲。这种一药多效,在 2000 年代还被认为是降糖药的附带好处,到 2020 年代则成了减重和器官保护的主战场。
近年有一个更精细的概念开始影响药物设计:偏向性激动(biased agonism)。同一个受体激活后不只有 cAMP 一条路,还有 β-arrestin 介导的受体内吞与脱敏。一个分子如果偏向 cAMP 通路、少触发 β-arrestin,受体就不会被迅速拉回细胞内,信号可以持续更久。替尔泊肽(tirzepatide)在 GLP-1 受体上恰好表现出这种偏向,这被认为是它效力强于司美格鲁肽(semaglutide)的机制之一。对外行来说,可以把它理解为:钥匙不仅能开锁,还能决定门开多久。
受体结构的解析本身也在加速这个领域。2017 年前后,冷冻电镜技术让研究者第一次看清了 GLP-1 受体与激动剂结合时的完整三维构象,此后 GIP 受体、胰高血糖素受体,以及替尔泊肽同时结合两种受体的结构相继发表。有了原子级结构,药物化学家可以直接看到某个残基替换会碰到受体口袋的哪一面,而不是靠成百上千次合成去试。这正是第 3 章所说的"多肽是 AI 原生模态"在受体端的体现:靶点结构已知、配体是可枚举的短序列、结合模式可以计算。但也要看到,结构告诉人们分子如何结合,不告诉人们患者会不会恶心、体重会掉多少、心脏事件会不会减少。那些答案仍然只在人体里。
5.3 两分钟的半衰期:天然 GLP-1 为什么不能直接做药
天然 GLP-1 在血液里的半衰期大约 1 到 2 分钟。半衰期(half-life)是药物在体内浓度下降一半所需的时间,它决定了给药频率。半衰期两分钟意味着如果直接注射天然 GLP-1,注射后几分钟内它就几乎消失了,要维持疗效只能持续静脉滴注。1990 年代确实有研究者这样做过,证明 GLP-1 能让 2 型糖尿病患者血糖正常化,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可以卖的药。
GLP-1 被清除得这么快,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酶。二肽基肽酶 4(DPP-4)是一种广泛分布在血管内皮和血液中的蛋白酶,它专门识别多肽 N 端第 2 位是丙氨酸或脯氨酸的序列,从那里切掉两个氨基酸。GLP-1 的 N 端是组氨酸和丙氨酸,正好是 DPP-4 的底物。切掉两个残基后的 GLP-1(9-36)不再激活受体,反而有微弱的拮抗作用。第二个原因是肾脏。GLP-1 分子量约 3.3 kDa,远低于肾小球的滤过阈值(约 60 kDa),会像水分子一样被肾脏直接滤掉。
解决 DPP-4 问题有两条路。一条是做 DPP-4 抑制剂,让身体自己分泌的 GLP-1 和 GIP 活得久一点,这就是西格列汀(sitagliptin)等口服"列汀"类药物,2006 年起上市。它们方便、安全,但只能把内源肠促胰素水平提高两三倍,降糖幅度有限,几乎不减重。另一条是直接改造 GLP-1 分子本身,让它不被 DPP-4 识别,这条路更难,但上限高得多。
"列汀"类药物的商业轨迹本身就是一堂课。西格列汀在 2018 年前后年销售额峰值接近 60 亿美元,是当时默沙东(Merck)最大的产品之一,但它带来的体重变化接近零,心血管结局试验也只证明了"不增加风险",没有证明获益。同一时期,注射用 GLP-1 受体激动剂从边缘产品成长为整个代谢领域的中心。差别不在于靶点,两类药都在放大同一个信号,差别在于剂量的上限。抑制剂只能保住身体自己分泌的那点激素,激动剂可以把受体激活到生理水平的十倍以上。这个"药理剂量对生理剂量"的区分,是理解本书后面所有多靶点分子的前提。
第一个走通第二条路的分子来自一只蜥蜴。艾塞那肽(exenatide)是美国西南部希拉毒蜥(Gila monster)唾液中一种多肽 exendin-4 的合成版,与人 GLP-1 序列相似度约 53%,N 端第 2 位是甘氨酸而不是丙氨酸,因此天然抗 DPP-4。它 2005 年获批,半衰期约 2.4 小时,需要每天注射两次。它证明了原理,也暴露了问题:一天两针,减重约 3%,并且有免疫原性。要让这类药物变成大众产品,半衰期必须从小时级提高到天级。
5.4 分子工程:酰化、白蛋白结合与 Aib 替换
接下来二十年的分子工程,可以浓缩为一个思路:让多肽搭上血液里最丰富、寿命最长的蛋白质的便车。这个蛋白质就是白蛋白(albumin)。白蛋白分子量约 66.5 kDa,占血浆蛋白的一半以上,半衰期约 19 天,因为它太大,肾脏滤不掉,同时它还通过新生儿 Fc 受体(FcRn)被细胞回收再利用。任何能牢牢抓住白蛋白的小分子或多肽,都会跟着它一起变得长寿。
白蛋白天生就是脂肪酸的搬运工,它表面有多个结合脂肪酸的口袋。诺和诺德(Novo Nordisk)的化学家由此想到:给 GLP-1 接上一条脂肪酸链,它就会可逆地结合白蛋白。这个过程叫酰化(acylation),就是用化学键把一条脂肪酸尾巴挂到多肽的某个赖氨酸侧链上。利拉鲁肽(liraglutide)是第一个成功的产品,它在第 26 位赖氨酸上通过一个谷氨酸间隔接了一条 16 碳的棕榈酸链,第 34 位的赖氨酸换成精氨酸以保证只有一个酰化位点。结果是半衰期从 2 分钟延长到约 13 小时,可以每天一针。2009 年在欧洲获批,2010 年在美国获批。
司美格鲁肽是同一思路的第二代。它在利拉鲁肽基础上做了三处关键改动。第一,第 8 位的丙氨酸换成 α-氨基异丁酸(Aib),这是一个非天然氨基酸,多了一个甲基,DPP-4 无法识别,从源头上关闭了酶切。第二,脂肪链从 16 碳单酸换成 18 碳二酸(C18 diacid),末端多一个羧基,与白蛋白的结合更强也更可逆。第三,脂肪链与多肽之间加了一段更长的亲水间隔(两个 OEG 单元加一个谷氨酸),让脂肪链有足够的活动空间伸进白蛋白口袋。三处改动叠加,半衰期延长到约 165 到 184 小时,约 7 天,可以每周一针,而且血药浓度波动很小。血浆中 99% 以上的司美格鲁肽处于白蛋白结合状态,这既是它的储库,也是它的保护罩。
礼来(Eli Lilly)的替尔泊肽走的是同一条路,但骨架是基于 GIP 而不是 GLP-1 设计的 39 个氨基酸多肽,用 20 碳二酸酰化,同样含有 Aib 替换,半衰期约 5 天。第 6 章的瑞他鲁肽(retatrutide)、cagrilintide 和 NN1213,本质上都是这套工具箱的延伸应用:选一个骨架,替换 N 端残基防酶切,挂脂肪二酸绑白蛋白,调整间隔臂长度和位置来微调对各受体的亲和力。
| 分子 | 骨架来源 | 抗 DPP-4 手段 | 白蛋白结合手段 | 半衰期 | 给药频率 |
|---|---|---|---|---|---|
| 天然 GLP-1 | 人 | 无 | 无 | 1 到 2 分钟 | 不可用 |
| 艾塞那肽 | 蜥蜴 exendin-4 | 第 2 位甘氨酸 | 无 | 约 2.4 小时 | 每日两次 |
| 利拉鲁肽 | 人 GLP-1 | 依赖空间位阻 | C16 单酸,Lys26 | 约 13 小时 | 每日一次 |
| 度拉糖肽 | 人 GLP-1 | 第 8 位甘氨酸 | 融合 IgG4 Fc 片段 | 约 5 天 | 每周一次 |
| 司美格鲁肽 | 人 GLP-1 | Aib8 | C18 二酸,Lys26 | 约 7 天 | 每周一次 |
| 替尔泊肽 | GIP 骨架 | Aib2 | C20 二酸,Lys20 | 约 5 天 | 每周一次 |
表中度拉糖肽(dulaglutide)代表另一条路线:不用脂肪酸,而是把 GLP-1 融合到抗体的 Fc 片段上,靠体积和 FcRn 回收来延长寿命。这条路线的分子必须用重组表达而不是化学合成生产,这对第三部要讨论的制造格局有直接影响。第 7 章的 MariTide 走的也是抗体路线,只是更进一步。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工程问题是免疫原性。多肽越偏离人类天然序列,被免疫系统识别为异物、产生抗药抗体的可能性就越高。艾塞那肽的抗体阳性率在部分试验中超过 40%,虽然多数不影响疗效,但仍有少数患者因此失效。利拉鲁肽和司美格鲁肽保留了与人 GLP-1 94% 以上的序列一致性,抗体阳性率低于 3%。这解释了为什么后来的设计者宁愿只做几个点突变,而不是从头造一个全新序列。它也预示了第 11 章 AI 从头设计蛋白时的一个核心难题:模型可以设计出结合力极强的全新序列,但人体免疫系统对全新序列的反应,没有任何算法能可靠预测,只能进人体试验去看。
这些工程改动有一个重要的经济后果。酰化多肽必须先用固相合成或重组表达做出多肽骨架,再做侧链的化学连接,再纯化。每一步都是产能和成本。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的全球短缺,根源之一就是这条工艺链的每一环都不容易放大。第 13 章和第 17 章会展开。
5.5 从肠到脑:食欲通路与体重下降的机制
GLP-1 类药物减重的核心不在肠道,而在大脑。天然 GLP-1 抑制食欲主要靠两条路:一条是刺激肠道的迷走神经末梢,把"吃饱了"的信号沿神经传到脑干的孤束核;另一条是直接进入脑内几个没有完整血脑屏障的区域,特别是脑干的最后区(area postrema)和下丘脑的弓状核。药理剂量的长效激动剂则主要走第二条路。
下丘脑弓状核里有两群功能相反的神经元。POMC 神经元被激活时抑制进食,AgRP 神经元被激活时促进进食。GLP-1 受体激动剂直接激活 POMC 神经元,并间接抑制 AgRP 神经元。脑干的孤束核和最后区则负责饱腹感和恶心。这两个区域的解剖位置解释了 GLP-1 类药物最常见的副作用:恶心和呕吐是食欲抑制的近邻,两者共用一部分神经元。剂量递增方案的全部目的,就是让恶心先耐受、食欲抑制继续保留。
在这些同稳态回路之外,GLP-1 受体还分布在中脑边缘系统的奖赏回路里,包括腹侧被盖区和伏隔核。这解释了患者常常报告的一种体验:不只是吃得少,而是对高脂高糖食物的渴望本身减弱了,酒精和其他成瘾物质的渴望也可能同步下降。这些观察在 2025 到 2026 年已进入随机对照试验,酒精使用障碍和阿片使用障碍成为正式的探索适应症。
这些脑内通路在 2026 年被赋予了新的含义。NIH 资助的一项研究在 2026 年 9 月报告,从相当于人类中老年的阶段开始给小鼠用司美格鲁肽,可以延长寿命并延迟多项衰老标志。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同年发表的随机对照数据显示,司美格鲁肽在多个经过验证的表观遗传时钟上减缓了生物年龄。这两组证据的机制是否与食欲通路有关、还是来自炎症和代谢的整体改善,目前不清楚。必须强调,动物寿命数据和替代指标不等于人类寿命延长的证据。第 12 章会对这些证据做完整分级,这里只需记住:GLP-1 受体在脑内的广泛分布,让"一个代谢药物影响整体衰老速度"这件事在生物学上至少是说得通的。
胃排空减慢是另一个机制。GLP-1 让胃把食物推向小肠的速度变慢,餐后血糖上升更平缓,饱腹感更持久。但这个效应在长期用药后会部分耐受,而中枢的食欲抑制不会,所以减重效应在数周后主要来自后者。总的能量平衡结果是:患者每天自发少吃约 20% 到 30% 的热量,而基础代谢率基本不变或略有下降。这个"只减摄入不增消耗"的模式,正是第 6 章胰高血糖素受体激动被加进来的理由。
在司美格鲁肽的 STEP 1 三期试验中,2.4 mg 每周一次,68 周平均减重 14.9%,安慰剂 2.4%。在替尔泊肽的 SURMOUNT-1 试验中,15 mg 组 72 周平均减重 20.9%。这两个数字把肥胖药物从"减重 5% 就算成功"的时代推进到了接近减重手术的区间。但也要看到边界:停药后体重在一年内平均反弹约三分之二,说明药物改变的是当下的食欲设定点,而不是疾病本身。这一点对第 27 章"治疗到维护"的论证至关重要。
5.6 心、肾、肝:体重之外的获益机制
如果 GLP-1 类药物只是减重,它们仍然会是大药,但不会成为公共卫生的转折点。让它们跨过这道门的是三组器官结局试验,分别回答了心脏、肾脏和肝脏的问题。
心脏的证据来自 SELECT 试验。17,604 名有心血管疾病但没有糖尿病的超重或肥胖成人,随机接受司美格鲁肽 2.4 mg 或安慰剂,平均随访约 40 个月。结果是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心肌梗死、卒中、心血管死亡的复合终点)下降 20%。有一个细节值得反复思考:获益在用药早期就出现,早于体重显著下降,而且获益幅度与减重幅度的相关性不强。这意味着心脏获益不只是"瘦了所以心脏好了",而有独立于体重的机制。目前被认为最重要的机制包括:血管炎症标志物 C 反应蛋白下降约 40%,收缩压下降 3 到 5 mmHg,动脉粥样硬化斑块稳定化,内皮功能改善,以及对心肌能量代谢的直接作用。在 STEP-HFpEF 试验中,司美格鲁肽还显著改善了射血分数保留型心力衰竭患者的症状和运动能力。
肾脏的证据来自 FLOW 试验。3,533 名同时患有 2 型糖尿病和慢性肾病的患者,司美格鲁肽 1 mg 每周一次使主要肾脏事件(估算肾小球滤过率持续下降 50% 以上、进入肾衰竭、肾脏或心血管死亡)下降 24%,全因死亡下降 20%,主要心血管事件下降 18%。试验因为疗效明确而提前终止。肾脏保护的机制一部分来自血糖、血压和体重的改善,另一部分来自肾脏局部:GLP-1 受体激动可以减少肾小球内高压、降低肾脏氧化应激和炎症、减少尿钠重吸收。2025 年 1 月,FDA 基于 FLOW 批准司美格鲁肽用于降低 2 型糖尿病合并慢性肾病患者的肾病进展和心血管死亡风险,这是 GLP-1 类药物第一个肾脏适应症。
肝脏的证据来自 ESSENCE 试验。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旧称 NASH)是肝脏脂肪堆积引发的炎症和纤维化,是肝硬化和肝移植的主要新增来源。ESSENCE 第一部分显示,司美格鲁肽 2.4 mg 72 周后,MASH 缓解且纤维化不恶化的比例约 63%,安慰剂约 34%;纤维化改善且 MASH 不恶化的比例约 37%,安慰剂约 22%。2025 年 8 月,FDA 据此加速批准司美格鲁肽用于中重度纤维化的 MASH,成为第一个获得 MASH 适应症的 GLP-1 类药物。ESSENCE 第二部分以肝脏硬终点为主要终点,预计 2029 年读出。肝脏获益的机制主要是间接的:减重降低流向肝脏的游离脂肪酸,改善胰岛素敏感性,降低肝脏新生脂肪合成。人类肝细胞上几乎没有 GLP-1 受体,所以这不是直接作用。这也是第 6 章胰高血糖素受体激动剂的用武之地:胰高血糖素受体在肝细胞上大量表达,可以直接驱动肝脏脂肪氧化。
| 试验 | 人群 | 药物与剂量 | 样本量 | 主要结果 |
|---|---|---|---|---|
| SELECT | 有心血管病、无糖尿病的超重或肥胖者 | 司美格鲁肽 2.4 mg | 17,604 | 主要心血管事件下降 20% |
| FLOW | 2 型糖尿病合并慢性肾病 | 司美格鲁肽 1.0 mg | 3,533 | 主要肾脏事件下降 24%,全因死亡下降 20% |
| ESSENCE 第一部分 | MASH 伴 F2 到 F3 纤维化 | 司美格鲁肽 2.4 mg | 约 800(第一部分分析) | MASH 缓解约 63% 对 34% |
| STEP-HFpEF | 射血分数保留型心衰合并肥胖 | 司美格鲁肽 2.4 mg | 529 | 症状评分与 6 分钟步行距离显著改善 |
| SURMOUNT-MMO | 无糖尿病的肥胖成人 | 替尔泊肽 | 约 15,000 | 主要终点为全因死亡与主要心血管事件,进行中 |
三组器官试验之间还有一个共同的结构特征值得写下来。它们都不是为了拿减重适应症而做的,而是各花了三到五年、招募数千到上万人、在药物已经上市之后才完成。SELECT 2018 年启动、2023 年读出;FLOW 2019 年启动、2024 年提前终止;ESSENCE 2021 年启动、第一部分 2024 年底读出。也就是说,从司美格鲁肽第一次获批降糖(2017 年)到它拿到心、肾、肝三个器官适应症,用了 8 年。这 8 年里分子没有变过一个原子。变的是数据。
表中最后一行是本书主线上最重要的一项试验。SURMOUNT-MMO 首次把全因死亡率作为肥胖药物的主要终点之一。如果它成功,"减重药"将第一次被证明能让人活得更久,而不只是活得更健康。这个证据无论多聪明的 AI 都无法提前算出,只能一年一年等患者随访。这就是第 4 章所说的"临床时间"作为不可压缩资产的最直接例子。
5.7 GIP 与胰高血糖素:两个被重新认识的激素
在 GLP-1 成为明星的同时,它的两个近亲经历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转折。GIP 长期被认为是"坏的肠促胰素":在 2 型糖尿病患者身上它几乎失去促胰岛素作用,而且它能促进脂肪细胞储存脂肪,所以早期的想法是拮抗它。替尔泊肽的成功彻底改写了这个判断。这个 GIP/GLP-1 双受体激动剂的减重效果明显超过任何单 GLP-1 激动剂,机制上目前认为 GIP 受体激动一方面直接在脑内抑制食欲(GIP 受体在下丘脑和后脑有独立分布),另一方面减少 GLP-1 引发的恶心,让患者能耐受更高的有效剂量。第 6 章会看到,安进(Amgen)的 MariTide 却选择拮抗 GIP 受体同时激动 GLP-1 受体,也拿到了约 20% 的减重。同一个受体,激动和拮抗都能减重,这在药理学上是罕见的,也说明人类对 GIP 的理解仍然很不完整。
胰高血糖素的转折则来自对减重生理的重新认识。单纯抑制食欲的减重会触发身体的防御反应:基础代谢率下降、饥饿激素上升,也就是所谓的适应性产热下降。胰高血糖素受体激动能直接提高能量消耗,促进肝脏和脂肪组织的脂肪氧化,正好对冲这个防御反应。它的升糖副作用,则可以被同一分子里的 GLP-1 和 GIP 成分所引发的胰岛素分泌中和。这个"一个分子内部互相抵消副作用、叠加正作用"的逻辑,是多受体激动剂的核心思想,也是从这里开始,多肽的设计问题从"模仿一个激素"变成"编排多个激素的比例"。
到这里可以做一个小结。GLP-1 类药物的成功,是四层技术依次突破的结果:找对了激素,弄懂了受体,解决了半衰期,然后在人体上用大规模长期试验证明了器官获益。前三层是分子层面的问题,理论上都可以被更强的计算加速。第四层不能。这个不对称就是下一章开始要反复回到的主题。
本章要点
- GLP-1、GIP 和胰高血糖素是三个同源的多肽激素,分别由肠道 L 细胞、K 细胞和胰岛 α 细胞分泌,共同调节餐后代谢。
- 受体是细胞膜上接收信号的蛋白,激动剂是能激活它的分子;GLP-1 受体的葡萄糖依赖性信号是这类药物低血糖风险低的根本原因。
- 天然 GLP-1 半衰期只有 1 到 2 分钟,被 DPP-4 酶切和肾脏滤过双重清除,直接注射无法成药。
- 酰化,即在多肽上挂一条脂肪二酸链使其结合白蛋白,加上 Aib 替换防酶切,把半衰期从 2 分钟延长到约 7 天,这是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共同的工程基础。
- 减重的核心机制在大脑:激活下丘脑 POMC 神经元、脑干饱腹中枢和奖赏回路,让患者自发少吃 20% 到 30%。
- SELECT、FLOW 和 ESSENCE 三项试验分别证明了心、肾、肝获益,其中心脏获益部分独立于体重,肾脏获益带来了 2025 年 1 月的首个肾病适应症,肝脏获益带来了 2025 年 8 月的首个 MASH 适应症。
- SURMOUNT-MMO 首次以全因死亡率为肥胖药物主要终点,其结果只能靠时间等待,无法靠计算加速。
与定位的关系
对资本定位而言,本章说明了为什么 GLP-1 类药物的护城河不在分子序列上。司美格鲁肽的化学结构早已公开,任何有能力的化学家都能画出来,2026 年中国专利到期后仿制品会大量出现。真正的壁垒是 SELECT、FLOW、ESSENCE 这些累计数万人、随访数年的结局试验所建立的适应症和医生信任。仿制药可以复制分子,不能复制标签上的"降低心血管死亡风险"。这直接支持第 4 章的判断:人体数据与信任是 AGI 压不掉的资产,持有这些数据的双寡头是杠铃进攻端的核心。
对事业定位而言,本章展示的分子工程工具箱(酰化、Aib 替换、间隔臂设计、Fc 融合)正是 AI 最容易学会的部分。这些改动的规律已经在几十个分子上被验证,一个训练良好的生成模型可以在几小时内提出数千个候选序列。但把一条 C18 二酸挂到多肽上并以千克级纯度稳定生产,是另一门手艺。懂前者的人越来越多,懂后者的人不多。第 30 章会展开这个判断。
对个人定位而言,本章给出的是证据分级的第一个标尺。GLP-1 类药物是目前唯一在数万人随机对照试验中证明能降低心血管事件、肾脏事件和肝脏炎症的减重药物,这是本书讨论的所有多肽中证据等级最高的一类。任何其他多肽的"长寿"宣称,都应该拿来和这个标尺比一比。本书不构成医疗建议,是否用药以及如何用药应由医生判断。
资料来源
- Semaglutide: a key medication for managing cardiovascular-kidney-metabolic syndrome, Future Cardiology 2025
- FDA Approves Semaglutide for MASH With Fibrosis, AJMC, 2025 年 8 月
- 1 Year After CKD Approval, Semaglutide Transforms Diabetes, Kidney, and Heart Care, HCPLive, 2026
- U.S. Eligibility and Preventable Cardiovascular, Diabetes, and Kidney Outcomes From Semaglutide in the SELECT Trial, PMC 2025
-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with semaglutide by severity of chronic kidney disease in type 2 diabetes: the FLOW trial, European Heart Journal
- Long-term kidney outcomes of semaglutide in obesity and cardiovascular disease in the SELECT trial, Nature Medicine 2024
- FLOW trial demonstrates kidney, cardiovascular benefits of semaglutide, ADA Meeting News
- Semaglutide: an overview, ScienceDirect Topics
- Mechanisms of action and therapeutic applications of GLP-1 and dual GIP/GLP-1 receptor agonists, PMC 2024
- Clinical perspectives on the use of the GIP/GLP-1 receptor agonist tirzepatide, PMC
- GLP-1 agonist clinical pipeline 2026, Drug Discovery News
- GLP-1 treatment in late life extends lifespan in animal model, NIH, 2026 年 9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