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寿命预期从 80 涨到 150 再涨到 1000,第一个被重新定价的不是药,是折现率。
本章是全书思想实验走得最远的一章,也是最需要小心的一章。它做的是经济学推演,不是预言。所有结论都建立在明确的假设上,假设会逐条写出来。读者可以不同意任何一条假设,但应当看清结论是从哪条假设推出来的。
本章的基本假设有四条。第一,寿命预期的提升是渐进的,从 2026 年的约 80 岁,在基准线情景下到 2050 年前后达到 95 到 105 岁,若干次技术突破之后才谈得上 150 岁,1000 岁在本章里作为极限情形使用,用来检验逻辑的方向而非时间表。第二,寿命提升伴随健康期的同步提升,也就是发病率被压缩而不是拖延,这条假设非常强,后面会专门检验它。第三,制度(养老金、医保、税收、退休年龄)会滞后于生物学的变化,滞后期以十年计。第四,多肽在这个过程中的角色是干预工具与维护耗材,不是一次性治愈方案。
27.1 折现率:寿命变长首先改变的是贴现
经济学里有一个基本恒等式用来拆解个人的折现率。一个人对未来收益打的折扣,由三部分组成:纯粹的时间偏好(今天的一块钱比明天的一块钱更让人愉快)、消费增长带来的边际效用递减、以及活不到那一天的概率。第三项通常被称为死亡风险贴水。
对一个 40 岁的人,按当前的生命表,未来一年内死亡的概率约为 0.2%,到 60 岁约为 1%,到 75 岁约为 3%。把整个生命周期加权,死亡风险给个人折现率贡献大约 100 到 200 个基点。这不是一个小数字,它相当于长期国债收益率的三分之一到一半。
现在做第一次推演。如果寿命预期从 80 涨到 150,而且是通过降低各年龄段的死亡率实现的,那么死亡风险贴水从 100 到 200 个基点降到 30 到 60 个基点。个人折现率下降约 100 个基点。这个变化的影响是非线性的。一份永续现金流的现值等于现金流除以折现率,折现率从 4% 降到 3%,现值从 25 倍升到 33 倍,上涨三分之一。折现率从 4% 降到 2%,现值翻倍。
如果寿命预期接近 1000,死亡风险贴水趋近于零,个人折现率只剩下时间偏好与增长项。在极限情形下,长久期资产的相对价格会经历一次系统性重估。哪些资产最受益?答案是现金流最持久、最难复制的那些:土地、优质水源、稀缺的地理位置、长期存续的品牌、受专利之外的商业秘密保护的工艺、以及任何具有网络效应的平台。哪些资产最受损?答案是现金流集中在前十年、且面临技术替代的那些,包括大部分即将到期的专利药。
下表把这个推演具体化。假设纯时间偏好与增长项合计为 2.5%,死亡风险贴水随寿命预期变化,得到不同寿命预期下的个人折现率,以及一份每年 1 美元永续现金流的现值。这是推演,用来说明方向与量级,不是任何市场的预测。
| 寿命预期 | 死亡风险贴水(推演) | 个人折现率(推演) | 每年 1 美元永续现金流现值 | 相对今天的变化 |
|---|---|---|---|---|
| 80 岁 | 1.5% | 4.0% | 25 美元 | 基准 |
| 100 岁 | 1.0% | 3.5% | 29 美元 | 上升 14% |
| 150 岁 | 0.5% | 3.0% | 33 美元 | 上升 33% |
| 1000 岁 | 接近 0% | 2.5% | 40 美元 | 上升 60% |
这张表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 60% 这个数字,而是它对不同久期资产的差异化影响。一份十年期的现金流,折现率从 4% 降到 2.5%,现值只上升约 8%;一份五十年期的现金流,现值上升约 35%;一份永续现金流上升 60%。久期越长,重估幅度越大。这就是为什么本章说折现率是第一个被重新定价的东西:它像一个放大器,把寿命的变化按久期不等比例地传递到每一类资产上。
这里有一个对本书主题的直接推论。如果折现率下降,那么一个需要 12 年才能产生第一笔收入、但之后能收 30 年的药物研发项目,其净现值会显著上升。也就是说,千岁世界里研发的经济激励是增强的,不是减弱的。这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越是接近长寿目标,投入研发的钱应该越多而不是越少。对照现实,TAME 试验因为二甲双胍已过专利期而找不到商业资助,恰恰说明今天的问题不是技术不足,是激励结构与时间尺度不匹配。
27.2 长寿到底值多少钱:两篇文献的测算
推演需要锚。经济学界对长寿价值的测算有两条主线,都值得读者记住。
第一条是 Murphy 与 Topel 在 2005 年的工作论文、2006 年发表于《政治经济学杂志》的研究。他们用生命价值统计方法测算美国 1970 年到 2000 年间寿命延长带来的价值,结论是每年为国民财富增加约 3.2 万亿美元,相当于同期年均 GDP 的一半左右。整个 20 世纪的累计寿命增益,对每个人而言价值超过 120 万美元。他们还给出一个对本章特别重要的结构性结论:一个生命年的价值在 50 岁前后达到峰值,超过 35 万美元,到 80 岁时降到一半以下,但仍超过 15 万美元。仅心脏病死亡率的下降,自 1970 年以来每年就使生命价值增加约 1.5 万亿美元;癌症死亡率哪怕只下降 1%,价值也接近 5,000 亿美元。
第二条是 Scott、Ellison 与 Sinclair 于 2021 年发表在《自然衰老》上的研究。他们直接测算"针对衰老本身"的干预的价值,结论是:延缓衰老使预期寿命增加 1 年,价值 38 万亿美元;增加 10 年,价值 367 万亿美元。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第二个结论:改善健康的发病率压缩,比单纯延长寿命更有价值;而且针对衰老的干预,其经济收益可能大于消灭任何单一疾病。
把两篇文献放在一起,可以得到本章的定量骨架。第一,长寿的社会价值是以万亿美元为单位的,远远超过整个制药行业的市值总和。全球多肽治疗药物市场按不同口径在 2026 年约为 500 亿到 580 亿美元,含胰岛素与 GLP-1 的宽口径可达 1,400 亿美元以上。即便按最宽口径,它也只是长寿价值的一个零头。这说明当前的产业规模远未反映潜在价值,价值捕获率极低。第二,价值捕获率低的原因是制度性的:健康的收益弥散在整个社会(更长的工作年限、更少的照护负担、更高的人力资本回报),而成本集中在支付方身上。谁能改变这个分配,谁就能拿到巨大的租金。这是第 23 章讨论的注册路径与第 24 章讨论的支付结构在千岁世界里的战略意义。
需要写下这两篇文献的局限。它们都使用了愿意支付法,依赖于个人对生命年的估值,这在方法上有争议;它们都假设健康改善与寿命延长同向,如果出现"寿命延长但失能年数增加"的情形,结论会反转;它们计算的是社会总价值,不是任何一家公司能收到的现金流。把 38 万亿美元当成市场规模是误读。
27.3 从治疗到维护:支出结构的重构
第三步推演处理医疗支出的形态变化。
先看基线。美国国民医疗支出在 2026 年估计约占 GDP 的 18.6%,CMS 预计到 2033 年升至 20.3%,绝对额从 2024 年的 5.3 万亿美元增长到 2033 年的 8.6 万亿美元,2024 到 2033 年医疗支出年均增长 5.8%,快于 GDP 的 4.3%。这个结构里,大约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终身医疗支出集中在生命最后两年。
现在推演寿命延长后的形态变化。有三种可能,它们对多肽产业的含义完全不同。
第一种是发病率压缩。人活得更久,且患病的年数不变或缩短,重病集中在生命末期的更短窗口里。这是 Scott 等人测算的乐观情形。在这个世界里,医疗支出的构成从"末期的抢救"转向"全程的维护",支出总额可能不降低,但形态完全不同:从一次性的高额干预(手术、重症监护、晚期肿瘤治疗),转向长期的低额持续支出(每周一次的注射、每季度一次的监测、每年一次的全面评估)。
第二种是发病率扩张。人活得更久,但多出来的年数是带病和失能的。在这个世界里,医疗支出总额爆炸,照护人力成为最大瓶颈,社会可能被迫配给医疗资源。多肽在这个世界里仍然有市场,但支付方会极其严格,价格被压得很低。
第三种是混合,也是本书基准线情景采纳的:不同器官系统的衰老被解决的速度不同,代谢与心血管领域先被压缩(GLP-1 类药物已经在做这件事),神经退行性疾病与癌症落后,结果是人们活得更久、心血管更健康,但认知与肌肉骨骼问题占据更大的支出比重。
可以用一组具体数字把三种情形的差异说清楚。假设一个人从 60 岁开始使用某种代谢维护型多肽,年费用按仿制进入后的价格计为 1,500 美元。在发病率压缩情形下,他用药 40 年,终身药费 6 万美元,但避免了一次心梗住院(约 20 万美元)与数年的失能照护(每年 8 到 10 万美元),净节省超过 30 万美元,支付方有充分理由为这类耗材付费。在发病率扩张情形下,他同样用药 40 年,但失能年数没有减少,药费成为纯增量,支付方会把价格压到边际成本。两种情形下多肽的销量相同,利润率相差数倍。这就是为什么本章反复强调:对多肽产业而言,健康期是否与寿命同步延长,比寿命本身更重要。而目前可见的证据,包括 SURMOUNT-MMO 以全因死亡率和主要心血管事件为终点的设计,正是在检验这个问题。
在第一种和第三种情形下,一个重要的结构变化是:医疗支出会从"事件驱动"转向"订阅驱动"。今天的医疗经济学建立在偶发事件之上,一个人一年可能不看医生,也可能因为一次心梗花掉二十万美元。维护型医疗的经济学不同,它是平滑的、可预测的、可以按月计费的。这个转变对产业结构的影响,类似于软件行业从卖许可证转向卖订阅。受益者是能提供持续服务的一方,受损者是靠单次高价交易获利的一方。
27.4 耗材化:多肽在维护经济里的位置
这一节回答本书最核心的产业问题:在千岁世界里,多肽是什么?
答案是耗材,不是奇迹。这是本书 thesis 中最反直觉、也最重要的一句话,这里给出它的完整论证。
论证的第一步是看多肽的物理性质。多肽在体内会被蛋白酶降解,这是它的化学本质决定的。即使用脂肪酸酰化、白蛋白结合、聚乙二醇修饰等手段把半衰期从几分钟延长到一周甚至一个月,它终究是要被清除的。这与基因治疗、细胞治疗形成对照:后者的理想形态是一次给药、终身有效。多肽从来不是一次性的。
论证的第二步是看多肽调节的生物学。GLP-1、GIP、胰高血糖素、胰淀素这些通路调节的是能量摄入、能量分配与代谢速率,它们是持续运行的稳态系统。停药之后,稳态回到原来的设定点,体重反弹,这在临床试验中已经被反复观察到。要维持效果,就要持续给药。这不是药物的缺陷,是靶点性质决定的。
论证的第三步是看商业含义。一个必须持续使用的产品,其终身价值等于年度费用乘以使用年数。今天一个 GLP-1 类药物的使用者,预期用药年数可能是 5 到 15 年。如果寿命预期升到 150 岁,且这类药物成为终身维护的标准配置,预期用药年数变成 50 年以上。同一个分子的终身收入放大三到十倍。这是耗材模式在长寿世界里的杠杆。
论证的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看这个杠杆归谁。终身收入的放大不会均匀分配。在一个持续数十年的用药关系里,价格几乎必然下行:专利到期、仿制进入、支付方谈判、以及第 18 章讲的成本曲线。所以拿走大部分价值的不是发明分子的人,而是能以最低成本、最稳定地持续供应的人,以及拥有与使用者长期关系的人。用一个类比:牙膏的价值不在配方专利里,在货架与品牌里;胰岛素用了一百年,今天的利润主要来自制造效率、给药装置与渠道,不来自分子本身。类比之后回到机制:多肽的成本结构由固相合成的步骤数、纯化收率与灌装产能决定,这些是可以通过规模与工艺持续优化的,因此成本曲线左端的位置是可以长期持有的资产。
历史上已经有一个走完这条路的模态可以对照:胰岛素。1921 年发现,1923 年商业化,一百年来一直是必须持续使用的耗材。它的百年史里,分子层面的创新(重组人胰岛素、长效类似物)每次都带来一段溢价期,但每段溢价期结束后,利润都回到制造效率、给药装置与渠道上。2020 年代美国胰岛素的价格管制争议,恰恰是耗材模式走到成熟期时社会对定价权的反应。GLP-1 类药物在 2026 年处于胰岛素在 1990 年代的位置:分子创新仍在带来溢价,但耗材化的引力已经开始起作用,直销渠道、复方药房、专利到期后的中国价格战都是这个引力的表现。
下表把这个推演整理成不同寿命预期下的价值分配。所有数字是推演,不是预测。
| 寿命预期 | 单个使用者的预期用药年数 | 单分子终身收入倍数 | 价值主要落在哪 | 多肽的角色 |
|---|---|---|---|---|
| 80 岁(今天) | 5 到 15 年 | 1 倍(基准) | 专利与临床数据 | 疾病治疗药物 |
| 100 岁 | 15 到 30 年 | 2 到 3 倍 | 专利加渠道加制造 | 慢病长期用药 |
| 150 岁 | 40 到 80 年 | 5 到 10 倍 | 制造成本加品牌加数据 | 代谢维护耗材 |
| 1000 岁 | 数百年 | 数十倍 | 产能加供应可靠性 | 基础设施级耗材 |
表的最右一列是本章最值得记住的部分。随着寿命延长,多肽的产业属性从"药"向"公共设施的供给品"漂移。药的定价逻辑是稀缺性与专利;供给品的定价逻辑是成本、可靠性与规模。在 1000 岁的极限情形下,单一分子的专利价值趋近于零(因为专利期相对于使用期变得微不足道),而供应可靠性的价值趋近于无穷(因为断供的后果是一整个人群的代谢稳态失控)。
这个推演给出的定位结论很硬:在长寿方向上押注,正确的持有对象是产能与供应关系,不是某一个明星分子。
27.5 人力资本与劳动:千岁世界的另一半
医疗支出只是长寿经济学的一半,另一半是人力资本。这一半对多肽产业的影响是间接的,但对读者的事业与个人定位是直接的。
人力资本理论的基本推论是:投资于技能的回报期越长,最优的投资量越大。今天一个人在 25 岁完成教育,工作 40 年,教育投资的回报期是 40 年。如果健康工作年限延长到 80 年,同样的教育投资回报翻倍,于是理性的个人会投入更多年数学习,会更愿意在中年换行业重新受训,会更愿意做回报期长的事情,比如基础研究、工艺积累、长期客户关系。Scott 在他关于长寿社会的系列研究中把这称为"多阶段人生"取代"三阶段人生":教育、工作、退休的线性序列被打散成多次循环。
对劳动市场的推演有三条。第一,经验的价值上升。在 80 年的职业生涯里,一个人可以积累的隐性知识远多于 40 年,而隐性知识恰恰是第 26 章讲的 AI 最难压缩的东西。工艺化学家、冻干工程师这类依赖手感的岗位,在长寿世界里的职业价值曲线会更长、峰值更高。第二,职业切换成为常态,而切换的成本由健康期长度分摊,所以中年进入一个新领域的门槛在经济上下降。第三,储蓄率必须上升。如果退休后的年数从 20 年变成 50 年,而工作年限只从 40 年变成 60 年,个人的终身预算约束要求储蓄率从今天的 10% 到 15% 提高到 25% 以上。这些储蓄会流向哪里?流向长久期资产,与第 1 节的折现率推演形成同一方向的合力。
这一节与多肽产业的连接点在于劳动供给。第 26 章说人才是产能扩张的首要约束。如果健康工作年限延长,这个约束会缓解,因为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可以工作到 75 岁而不是 60 岁,行业知识的代际流失减少。但这个缓解是缓慢的,以十年计,在 2026 到 2035 年的窗口里几乎不会体现。所以短期内人才约束仍然成立,长期看它会松动,这是本书对事业定位给出的时间结构:进入这个领域的窗口在未来十年是打开的,之后会因为供给增加而收窄。
27.6 谁来付钱:财政、保险与代际结构
推演到这里必须处理付款人。如果没有人付得起,前面的一切都是纸上的。
今天的支付结构有三个支柱:政府(医保、医疗补助)、雇主保险、个人自费。三个支柱在寿命大幅延长时都会承压。政府医保的精算基础是"工作人口供养退休人口",寿命延长而退休年龄不变会直接破坏这个比例。雇主保险的逻辑是雇佣期内的健康支出,与终身维护型用药不匹配。个人自费的能力取决于财富积累,而财富积累恰恰受益于前面说的折现率下降与工作年限延长。
推演的结论是支付结构会向个人与长期储蓄工具倾斜。具体机制有三条。第一,退休年龄上调。如果健康期延长 20 年而退休年龄只上调 5 年,财政必然崩溃,所以退休年龄的上调在政治上痛苦但在数学上无可避免。工作年限延长会同时增加税基与个人支付能力。第二,出现"健康维护账户"一类的长期储蓄与保险产品,把维护型支出从年度预算转为终身规划,这类产品的资产端会成为长久期资金的重要来源。第三,直销与自费渠道扩张。礼来的 LillyDirect、诺和诺德的 NovoCare 已经在做这件事,第 24 章描述过它们的形态。在维护经济里,绕开保险直接建立与使用者的长期关系,其价值远高于一次性交易的毛利,因为它锁定的是数十年的现金流。
中国的情形不同,需要单独推演。中国的医保以基本保障为原则,长期维护型用药进入报销目录的门槛高,谈判降价幅度大。所以在中国,减重与代谢维护类多肽的主要市场在相当长时间里会是自费市场,这决定了品牌、渠道与价格带的重要性高于报销准入。同时,中国在原料药与制剂制造端的成本优势(比欧美低 30% 到 50%)在耗材化的世界里是放大的,因为耗材竞争的核心就是成本。这两条合起来,构成第 29 章中国资产配置逻辑的基础。
27.7 这套经济学在哪里会崩
任何推演都要写出它的失效条件,否则就是宣传。
第一个失效条件是发病率扩张。如果寿命延长带来的是更多的失能年数,那么本章第 3 节的第二种情形成立,医疗支出的增长会快到社会无法承受,配给制度会出现,维护型用药的价格被压到接近成本。在这个世界里,多肽产业的收入规模仍然增长,但利润率被挤到公用事业的水平。判断这个条件是否出现的先行指标是健康预期寿命与总预期寿命的差值,如果这个差值持续扩大,警报应当拉响。
第二个失效条件是替代模态。如果基因编辑、细胞疗法或某种一次性的干预真的做到了"打一针管几十年",那么耗材模式的前提消失。本书判断在 2035 年之前这种情形概率较低,因为代谢稳态是一个持续调节的系统,很难用一次性改造来固定,但这是判断不是定理。相关的近期变量是口服小分子,orforglipron 在 2026 年 4 月获得 FDA 批准,它同样是耗材,但它不需要固相合成,也就是说它保留了耗材的商业模式却绕开了多肽的制造壁垒。这是对本章第 4 节结论最直接的威胁,第 20 章已经详细处理。
第三个失效条件是折现率不降反升。本章第 1 节假设寿命延长会压低折现率。但如果长寿是通过高成本技术实现的,而技术本身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与不平等,风险溢价可能上升得比死亡风险贴水下降得更多,净效果是折现率上升。观察指标是超长期(30 年以上)国债的实际收益率与通胀保值债券的定价。
第四个失效条件是分配。前面的所有推演都假设长寿技术会广泛扩散。如果它只覆盖人口的前 1%,那么市场规模就不是万亿美元级,而是与今天的高端医美相当,产业形态完全不同:小批量、高价格、无需大规模产能。判断指标是主要经济体中 GLP-1 类药物的人群渗透率,以及仿制药进入后的价格轨迹。2026 年司美格鲁肽的中国专利到期是一个直接的观察窗口。
本章要点
- 寿命延长首先改变的是折现率,死亡风险贴水从 100 到 200 个基点降向零,长久期资产系统性重估,一份永续现金流的现值在折现率从 4% 降到 2% 时翻倍。
- Murphy 与 Topel 测算 1970 到 2000 年美国寿命延长每年为国民财富增加约 3.2 万亿美元;一个生命年的价值在 50 岁前后超过 35 万美元。
- Scott、Ellison 与 Sinclair 测算延缓衰老使预期寿命增加 1 年价值 38 万亿美元,增加 10 年价值 367 万亿美元,且发病率压缩比单纯延寿更有价值。
- 美国国民医疗支出 2026 年约占 GDP 的 18.6%,2033 年预计升至 20.3%,绝对额从 5.3 万亿美元增至 8.6 万亿美元。
- 医疗支出会从事件驱动转向订阅驱动,从末期抢救转向全程维护,受益者是能提供持续供应与长期关系的一方。
- 多肽在长寿世界里是耗材不是奇迹,因为它必须被持续给药,且其调节的是稳态系统,停药即回弹。
- 随着寿命延长,多肽的定价逻辑从专利稀缺性向成本、可靠性与规模漂移,正确的持有对象是产能与供应关系。
- 这套推演的四个失效条件是发病率扩张、一次性替代模态、折现率不降反升、长寿技术只覆盖极少数人。
与定位的关系
对资本定位,本章给出的是久期的概念。如果折现率下降的推演成立,那么持有久期最长、现金流最难被替代的资产是正确的方向。在多肽领域,久期最长的资产不是专利,是产能与客户关系。一条通过监管检查、有多个客户品种在跑的 cGMP 多肽产线,其现金流可以持续二三十年;一个专利保护期还剩七年的分子,久期只有七年。本章因此强化了本书杠铃策略防守端的理由,同时给进攻端加了一个条件:持有双寡头的理由不应该是某个分子的专利,而应该是它们的制造规模、临床数据积累与渠道关系。这不构成投资建议。
对事业定位,本章的推论是选择行业位置时要看它在维护经济里的位置。研发新分子是一门会被 AI 侵蚀的手艺;把分子稳定、低成本、大规模、不间断地交付出去是一门在耗材世界里越来越值钱的手艺。制造、质量、供应链与长期客户关系这几类岗位,在 80 岁的世界里是成本中心,在 150 岁的世界里是利润中心。第 30 章给出的路径在本章找到了它的经济学理由。
对个人定位,本章提供的是一个框架而不是处方。如果健康期延长是真实的,那么个人层面最高回报的投入不是某一种新分子,而是把自己放在能持续受益于渐进改善的位置上:可测量的基线数据、与医生的长期关系、对随机对照试验证据的持续跟踪、以及财务上的长久期安排。折现率的下降对个人同样成立,一个预期活得更久的人,应当提高储蓄率、延长投资久期、并把健康支出当作资本开支而不是消费。本书不构成投资建议,也不构成医疗建议。
资料来源
- The Value of Health and Longevity, Murphy and Topel, NBER Working Paper 11405
- The Value of Health and Longevit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 114 No 5
- The Value of Life, Chicago Booth Review
- The economic value of targeting aging, Scott, Ellison and Sinclair, Nature Aging
- All's well that ages well: The economic value of targeting ageing, CEPR
- National Health Expenditure Projections, 2025-34, Health Affairs
- Healthcare Spending Will Be One-Fifth of the Economy Within a Decade, Peter G. Peterson Foundation
- How much is health spending expected to grow? Peterson-KFF Health System Tracker
- NHE Projections Forecast Summary, CMS Office of the Actuary
- TAME, Targeting Aging with Metformin, American Federation for Aging Research
- GLP-1 treatment in late life extends lifespan in animal model, NIH
- Peptide Therapeutics Market Size, Roots Analysis
- Peptide Therapeutics Market Size and Share Report, Grand View Research
- The trillion dollar upside to longevity, Longevity.Technology